写一套标准答案，答一道九分大题，讽一个共同大敌，演一出爱国大戏

初中的《道德与法治》可谓是除了化学以外，最让我讨厌的一门课程，尤其是九年级上册的部分。其中，第三单元「文明与家园」、第四单元「和谐与梦想」则是这门最让我讨厌的课中，最让我讨厌的一部分。

这本书想也知道是爱国主义教育的一部分，但应试教育下的爱国主义教育在基本定义、课本内容和表现形式三方面已经严重错位。

一般地，一个国家的公民，爱国的核心是认同感，逻辑是：因为我看到了我的国家强盛、感受到了我的国家好，我认同我国家的成绩，所以我爱我的国家。举一个例子：因为小王看了九三阅兵，小王知道中国的国防事业强大到了近乎是科幻小说走出来的地步，小王认同中国军事力量，小王对中国的发展感到骄傲。这是一种自然的、自发的骄傲和自豪。爱国是一种自然的感情，并不是一种「主义」（ism）。因此，中国的「爱国主义」教育，应当激发学生对国家的认同感。¹

中国教育最失败的一点，同样也是应试教育最糟粕的一点，就是把本应当自发的认知、思想、行动，强制转化为课本死知识、考试指标，学生不理解，无兴趣，只是被充满未知数的「未来」绑架，机械式的背诵、默写，在试卷上写出滴水不漏的标准答案。《道德与法治》就是典型。所谓的「爱国主义教育」，八竿子打不着爱国，只是学生为了获得分数而写下的正确答案，是虚假繁荣。

中学的所谓爱国主义教育，不如称之为符合官方价值观的意识形态引导教育。课本中定义「爱国主义」的本质是：「坚持爱国和爱党、爱社会主义高度统一。」²这个定义偷换了国家、政党、社会制度的概念，并且当一个概念的定义中有被定义的概念本身时，那这个定义的水平就不言而喻了。

国家、政党、制度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概念。国家一般被认为是一个抽象的集合，是土地、是文化、是人民等等；政党是持有相同政见的人的组织，目的是获取国家权力，治理国家；而制度，社会主义制度、资本主义制度，是指一个社会规范权力运行、资源分配、社会关系的规则。

这种教育模式的目的不是启迪学生思考，反而是不利于学生思考，规定「你必须这么想」，不利于发展独立思考能力，以达到思想统一、维护社会环境和政治环境稳定的根本目的，在中国语境下，稳定是首要目标。但不能否认的是，政治环境的稳定可以为发展带来极大机遇，五年计划就是一个很好的代表，发展有长期、稳定的发力点，这也是中国政治制度的优越性之一。

回到教育形式的视角，当一个学生在考场上绞尽脑汁，为了拿分而写出「坚持党的领导」「坚持改革开放」等答案时，所谓爱国（坚持爱国和爱党、爱社会主义高度统一的爱国）就成了政治表演，党和政府把教育当作大一统思想的工具，学生把党和政府当作获取分数的保底，这种各取所需，利益驱动的爱国，是真正的爱国吗？

政治认同是枯燥理性的教条，仅靠背诵政治经文无法持久，必须要让被教育者产生一种「受害者心理」，而民族主义诉诸血缘、文化、仇恨、偏见，这是感性的情绪，对人的影响最深远。

中国近代史和九上《道德与法治》的组合，是培养出一个民族主义者的基础。近代史负责产出创伤与痛感，而《道法》负责提供解药。

在中国近代史中，救亡图存是主旋律。自鸦片战争拉开中国近代史的帷幕后，西方列强不断侵略中国：两次鸦片战争、甲午中日战争、八国联军侵华、日本侵华。每学习一场战争，就会给学生提供这样的历史印象：善良、勇敢但落后的中国，被邪恶、野蛮却强大的西方国家持续侵略。持续在学生心中埋下不安全感与屈辱记忆。虽然这是史实，但清朝闭关锁国的政策无理拒绝西方国家平等交往的要求，这是朝廷统治者的高傲和无知，也是史实，就像日本教育淡化甚至美化侵华，南京大屠杀被称为「南京事件」等。学生看到的历史是被摘取、裁剪过的，是片面的，这是应试教育快节奏的必然产物，优先评定等级，知识的掌握程度只是评定等级的一种手段。在这种模式下，知识的全面性与客观性的优先级被无限降低。

仇恨现象在中国社会并不少，如 2024 年日本学童在深圳遇袭身亡事件³、U 型锁事件⁴，这种行为无疑是不理智且野蛮的「爱国」。在历史上，文革时期的红卫兵通过阶级间的仇恨被塑造，近些年所谓的爱国主义教育，无论其内容是否在引导仇恨，仇恨现象的存在也无法忽视。片面地认识一群人，只会导致傲慢和封闭，无法理性对待其优点，这一点在文学界的体现是自大和拉踩，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讨论大众以文化自信为底气，拉踩中日文学的现象，详见《扒开「文化自信」和历史仇恨的底裤，谈谈对日本文学的偏见》。

说到日本，我想起了最近刚刚离世的、打台湾要捐钱的、文科都是服务业的、新闻学无用的、劝人报考土木和计算机的、在直播中盛气凌人的张雪峰。

在《道德与法治》这本书中，意识形态引导和民族主义难以分开讨论，因为民族主义教育的原因是引导正确的意识形态。例如在 P105:

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是近代以来中华民族最伟大的梦想。在革命、建设、改革各个历史时期，中国共产党团结带领中国人民进行的一切奋斗、一切牺牲、一切创造，归结起来就是一个主题：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。

这种意识形态引导和仇恨教育会持续加深「落后就要挨打」「弱国无外交」等观点，导致一种长期的受害者心态，并且形成一套「只有 XX 才是真理，只有 XX 才能 XX」的固化认知，容易将外界的批评视为「反对」甚至「反动」，这正是民族主义的狭隘之处与形式爱国主义教育、仇恨教育的现实后果。这时候，用《道法》课本中的观点来反驳：「自信不是妄自尊大，也不是故步自封。在经济全球化的时代，面对各种思想文化的碰撞和价值观念的冲突，我们需要培育理性平和、不卑不亢、开放包容的心态」⁵，又构成了相当讽刺的回应。

在课本大谈「中华民族」「中国梦」「伟大复兴」的宏大叙事背景下消解个体的痛苦，用对未来的许诺抚慰当下的伤痛，这种透支是最可怕的。首先你是一个人，而不是「建设 XX 的螺丝钉」，作为一个有情感、有记忆、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个体，所经历的困难、无奈、绝望，都被一句「发展中的问题」所抹平，是绝对不可接受的。社会由无数的个人组成，每一个个人的经历都是真实的，在上万上亿人的社会中，「发展中的问题」背后是上万上亿人的困难，是社会的普遍性问题。如果一味服从、一味牺牲，问题未必能被解决，甚至有可能加剧。

集体主义和宏大叙事最有毒的一点就在于，叙述者没有告诉你，看似大家一样的集体，内部也划分等级高低，同样存在获利者，无数微小个人的牺牲，是否造福于最顶层的获利者，叙述者也没有告诉你。

过年的时候天津施行了非常严厉的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政策，在大年三十前好几周，中国联通就经常发短信骚扰「遵守法律法规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」。在农村地区甚至都出动了无人机巡逻，但不乏有勇士为了找回早已经散了的年味，依然继续放烟花。我和家人聊天的时候，就说「工厂和汽车污染不管，过年放炮倒管了，这鞭炮和烟花放得好，就该放！」，我父亲就反驳我：「国家这么做肯定是有道理的。」我说，「哪天几个人大代表一拍脑瓜子决定穿衣服犯法，大家就都得上街裸奔吗？存在不一定合理。」他特别自豪的说：「那我第一个把衣服脱了裸奔去！」

我一直都很佩服这种对权威的绝对服从，放弃自己作为文明社会公民的基本主权，即使大家都知道这是在开玩笑。

来吧，问自己一句：「你到底是在爱国，还是在表演爱国？你是在用行动和理智爱国，还是在用立场和情绪爱国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