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同意来到这个世界上吗?[y/N]
深夜躺在伸直腿就会踢到奶奶的沙发上,忍受着三个方向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被弟弟吵醒后就再没入睡,反复打着腹稿,如果不赶紧写下来,那是别想睡了。
过年和奶奶聊天,聊到了生育这个话题。我奶奶认为人无论如何,一定要结婚生子,又拿出经典的养老问题来举例子。
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,2025年末,全国总人口为140489万人,全年出生人口792万人、死亡人口1131万人,人口总量同比减少339万人。我国人口规模仍超过现有发达国家人口总和,这为高质量发展提供了超大规模市场,生产和消费潜力巨大。1
为什么如此恐怖的「生不如死」的局面还要硬说成蒸蒸日上?比起官方常用的赢学伎俩,老百姓应该更关注这意味着什么。男女对立加剧、养育成本高昂、经济下行,这是众多原因的一部分。但本文不会探讨那些社会现象,我一直认为生育率低是好事,这是社会进步的象征,这是人们摆脱「传宗接代」的道德观念绑架的起点,这是个人自由被重视的体现,也减少了未来那些即使数量并不多的孩子们的竞争压力。年轻一代选择不生,自然是有道理的。就连大自然中的动物在不利条件下都会有繁殖抑制现象2,更何况自认为「高等」的人。
从我个人的经历来看(当然这是最重要的,毕竟那套器官在我身上),我不喜欢小孩,我也不认为我是个能给自己后代幸福的父亲。
在疫情期间,我的母亲怀孕。当时我还四六不懂,就问她:「为什么会突然怀孕呀?」母亲含糊地应付我:「这是个意外,听说疫情期间有很多人都意外怀孕了。」
那个意外可能意味着套子质量不好吧,反正十个月后,我的弟弟「意外」出生。当时正值父亲公司不景气,他被降薪降职,收入减少了近百分之六十。即使这样,他也基本上都在公司,很晚才回家。母亲经常被这个「意外」折磨得大吼大叫,时常发疯,前三年里,我就以兄长的实际身份,补全了父亲这个角色的存在3,每天提心吊胆地看着母亲的脸色过活。
我清晰地记得,「意外」还没有出生时,我们的家是多么幸福,至少不会出现一个人面对一两岁的自己的血肉,一边大哭一边抽自己巴掌,丈夫在一旁像观察实验动物一样冷漠地看着,孩子站在中间不知所措的局面。我们家在这之前每个人都是非常快乐的。母亲承认过,自己的情绪问题多数来自「意外」,因为没有人帮衬她照顾孩子,我就尽我所能帮助她。但面对上述情况,我也无能为力,只能拽住她的手,叫着「别打了,别打了」。除此之外,一定有她不好开口的第二个原因:经济不富裕。
当母亲甩开我的胳膊,捂着脸自顾大哭时我就开始思考,如果「意外」从来都不存在,我们的家会是什么样子的?再进一步,如果我也不存在,我的父母会过上怎样的生活,我是不是「意外」?以及,我为什么要承受我父母一时欲望的产物所带来的祸患?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习惯了,再遇到那种情况也就有了三分底气,或者说我累了,不想管了。但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父母一时欲望的产物,至少我没有引起太多问题。
从那开始,我就不再管那些本来就不应该出现的事,但我越看「意外」越不顺眼,起初是因为他让我母亲不高兴,经常把我们家搅得鸡飞狗跳,后来就慢慢开始因为妨碍到了我,我开始对他展露出恶意。从心底我就认为,他完全是我们家「不幸福」的推手。我对待他的态度十分恶劣,甚至直言:「我不喜欢你。」
我不敢想象,如果这是我的孩子,我完全(或者比现在更多)地承担教育他的责任。他不仅不会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,还可能因此发展出不少心理问题。我极有可能就是那一类昏庸无能,教育方式粗暴的家长。
无论人之初性是否本善,「意外」降临之初就带来不少压抑和紧张。即使这样,我也开始同情起来那个孩子,虽然没有他,我们的家显然不会这样,但他确实是无辜的,我也是无辜的,我的父母都是无辜的,因为我们都没有选择权。出生前没有人会问你:
你同意来到这个世界上吗?[y/N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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擅作主张的生育完全是违背后代的主观意愿的。这一定会挑战那些封建的「父母给了你生命,你应该感谢他们!」的观点。这个观点还衍生出了不少封建孝道的典故,现代版的无非是把孩子当成养老保险或自己的附属品,轻一点的则是反复跟孩子说「我给了你生命,你应该感谢我」或是「那应该报答我」云云。
我确实要感谢我的父母,他们没有对我进行愧疚教育。那种荒唐的愧疚教育之下,恐怕孩子只有在父母面前自杀才能真正还清那笔血债。4
我在和我奶奶交流这个观点时,她就说:「要不是你父母都没有你这个人!」
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视角。设想一下,如果我真的从未存在过,那会是怎样的场面?
那我就不用面对永远停不下吵闹的弟弟,发疯的母亲,旁观的父亲。也就不用面对社交、升学、就业、生离死别这一套既定的折磨的流程。仔细想想,很划算啊!但反之,也就无法体验快乐的事,如写博客、写代码、听音乐。
我从来都没存在过,我会清楚什么是快乐,什么是痛苦吗?抓起手边的空气,问它:「你快乐吗?」如果有应答就有鬼了。快乐和痛苦的主体不存在,也就没有讨论价值了。因此,从来不存在,就是一种完美的至高境界。当然,也许你会反驳,既然没有讨论价值,如何论证「从来不存在」优越于其他状态呢?确实,这种无法选中的状态也是它的优越性之一。
如果我的孩子也思考这样的问题,那我毫无疑问是一个失败的父亲。但我的孩子一定会思考那些永远躲不掉的人生流程中的问题。我无法想象我的孩子以后也会上学,也会考试,也会参加工作,为公司卖命几十年,他的孩子也会有这一天,他孩子的孩子也会有这一天。建国才七十多年,改革开放才四十多年,如何背上三十年的房贷为公司卖命几十年?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递归,唯一的结束条件就是不再生育。
我爱我的孩子。所以我不允许这样的惨案发生。自从人类开始把繁殖当成娱乐活动,就要先分清这样一个问题:子女究竟是作为即将开启几十年人生的后代存在,还是单纯的男女交欢的副产品?
在几十年的人生中,快乐固然存在,相应地,痛苦也固然存在,无论是风生水起、大富大贵的人生,还是平平淡淡的人生,还是穷困潦倒、家徒四壁的人生,都无法确定快乐是否大于痛苦,痛苦是否大于快乐。如果从未存在,既不会感受到快乐,也不会感受到痛苦。孩子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,父母擅自做决定是不道德的,与其过那种一边厌恶自己却又没有决心自我了断,只能苟活下去的人生,或努力做出改变却一头撞死在南墙上的人生,不如为孩子做一次道德的选择,放过那个未出生的人吧。
有关动物在不利生存条件下减少繁殖的研究并不少,比如:《Stress and the suppression of subordinate reproduction in cooperatively breeding meerkats》、《Differential reproductive responses to stress reveal the role of life-history strategies within a species》 ↩︎
即使他在家,也能镇定自若地在家庭的鸡飞狗跳之中睡觉或是刷视频。 ↩︎
相傳哪吒剖腹剜腸,剔骨肉還給父母,一說是因哪吒闖禍,析骨割肉以免連累父母。見《封神演義》第一三回。另一說是哪吒為了現本身向父親說法而割骨肉。見《五燈會元.卷二.那叱太子》。後用以比喻全盡孝道。明.康海《中山狼》第四折:「受了爹娘撫養,不能報答。只道爹娘沒些掙挫,便待拆骨還父,割肉還母,纔得亨通。」来源 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