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屿

我在为2025年12月30日的语文晚自习布置的作文练习，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这件事狡辩。

不知从何时起，作文这道原本得心应手的题，变得越来越让我发愁。我有无数个刻薄的假想敌，会在我做某件事濒临失败时跳出来攻击自己。这篇文章就是对「作文写不好」而跳出攻击自己的假想敌的反驳，我觉得他会说：「你在博客里面不是挺能写的吗？怎么到考场上就一个屁也憋不出来了？」。

写作文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。要在规定时间内，对着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，全都是假惺惺的温情，充满「人生感悟」的题目遣词藻句八百字，是为写而写。而写作，可以因为有感而发，有事可写而写。我一向认为，写作和写作文没什么关系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要写字。

就以我自己举例子吧，我很久之前就想写一本小说，目前初稿写了三千字，我认为那是在写作，但我从来没有给人看过。我对「质量」很不自信。内容质量这个抽象的东西，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标准，如果是经常看爽文的读者，我要首先请求他读完我那冗长无聊的故事再作评价；如果是长期阅读严肃文学的读者，我还是要请求他读完，然后骂得轻一点。

写作的结果 —— 一篇文章的质量在不同的读者眼中都不同，作者在为不同的目的而写作时的感受也不同。简单地来说，写作是「写我想写」，写作文是「写该写的」，所以前者是一个可以享受过程的活动，它的形式自由，标准模糊。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，因此我常常觉得我把价值感锚定在了虚无缥缈的东西上。

我每次都觉得写作文和我平时的写作状态是不同的。这次作文完全写不出来的原因，只是想不到合适的事。当然，可以编。我只能想到那种「考试没考好，努力又成功」的题材。可是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？我自己都不相信。以及每次都写这种内容，老师没看烦，我已经写烦了。这种眼高手低的情况，不止发生过一次。

这次作文的题目是「咀嚼」，是那种需要仔细品味、回忆，才能找到的美好和人生感悟。

就像上文所述，我完全可以随便胡邹一个成长类型的文章，但那样不仅对出题人和判卷老师不尊重，对我自己付出的时间，脑力和笔墨也不尊重不是吗？我的拧巴点就在这里。

我搜肠刮肚，想找出一个符合题意的温情小故事。

咀嚼……咀嚼。我好像确实用这个词写过点什么，那是什么呢？我貌似一直在咀嚼。

其实到这里，应试作文高手们应该就能看出来了，我准备极其不充分，在考场上这么想作文，就已经输了一大半。

老师貌似很喜欢找那种容易让人内耗的东西，上次作文题目是「拒绝借口」。

谈起内耗，这种事我最擅长了。最近就有一次经历。我在讲台前领卷子时，一转身踩到了一个女生的脚，虽然我及时认错道歉，她看起来也并不在意，但这个事在我心里没完。

她刚才的语气是「没什么事」的感觉吗？我踩到的时候，她赶紧把脚抽开了，是不是很疼？这件事之后，她会不会觉得我很鲁莽？¹

……

递归没写结束条件一样地反复揣测，这不正是「咀嚼」和「拒绝借口」所需要的吗？难道我真要把这种窝囊拧巴的情绪写在作文里，被老师看见？我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，因为这不符合文章要积极向上的基本原则。我继续苦思冥想：咀嚼……

我貌似经常咀嚼失败，以及失败的原因。

比如今天放学，我的心情极差。只是麻木地收拾东西，背上书包，并且一句话也懒得说。这种挫败感无疑来自作文的失败，我反复咀嚼着这种似乎能让时间变得更快的沮丧。

为什么作文会失败？因为没有内容可写。为什么没有内容可写？因为对生活的观察不足？还是思考的方向错误？我是不是应该背几篇作文来应付这种练习？但是如果不自己写，练习不就没有意义了吗？没有内容可写，也许是因为我的心态太差了，总是想不好的事？

所以学习能力，在目前的阶段就是应付考试的能力，不只是智力，还包括心理素质、学习方法、地利人和。那么我占了哪几项？还有什么是可以靠后天努力补齐的？

好，我现在在思考和写作文时一样的问题，时间就这么过去了。难道我要把这种得不到任何积极结果的咀嚼写进作文里吗？最好还是不写。

搜肠刮肚，苦思冥想……时间就这么过去了。

其实我从心底里就很讨厌写那种歌舞升平、和生活的真实体验割裂的文字。就像「记录美好」「人间烟火」「我在人间贩卖黄昏，只为收集世间温柔去见你」²这类关键词。我觉得我的脑子，和写作文需要的脑子，完全在往不同的方向生长。这就是为什么我写不好作文。如果一定要硬着头皮写那种文章，感觉就像用枪指着一个落魄街头的人让他说：「我的生活很美好，我很幸福」一样。你大可以给我贴上悲观、消极、阴暗，以及最经典的青春期的标签。

作为一个年级500人，混一段时间就正好排在最中间的人，非常佩服极优秀的学生和极差³的学生。

在优秀的学生中，可以粗暴地分为两类人：

1. 每天开开心心，积极面对各种事的能力强者。
2. 收获了学习成绩，却郁郁寡欢的被补习班迫害的苦命人。

而极差的学生，如果有一点点上进心，都会成为和我一样的平庸之辈。那些极差的学生每天都过得很开心，即使默写错了半页，即使只考30分，即使上课被赶出教室，他们也善于发现和感受快乐。

他们所感受到的快乐，应该就是作文里老师想看到的快乐。那是在他们的眼中，作为一个中学生，最基本应当有的心态，是那种童话主人公式的心态。

那么他们的快乐到底从何而来呢？他们的快乐是否是一种童真的附属品？即使在老师每天宣传「扣好人生第一粒扣子」、「中考是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，只有一次」、「中考决定命运」等价值观的背景下，他们依然可以毫无羞愧感和罪恶感地快乐着，这是对未来的自己不负责，也是对当下的自己负责。但在他们的眼中，「责任」甚至没有中午吃饱饭后，吃上一袋薯片更有价值，所以想发现并感受快乐，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吗？

往往那些学生写出的作文，比我们这些混在年级中间的更容易出彩。在作文这件事上，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那种心态，老师喜欢看善于发现和感受快乐的人，写出的闪闪发光的文字，这类学生的头脑里，也很容易记下适合写进作文的事。真情实感加善于发现美，就是记叙文的必杀技。

我每天在博客里面唧唧歪歪的，我的假想敌就会批判我：「不务正业」。没办法，这是我在文字上逃离八百子的格子纸，在思想上证明自己的脑子可以转的唯一方式了。

这篇文章好像以「咀嚼」为标题，也没什么问题。